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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阳:一个摇滚歌手和他的民间艺人朋友

苏阳:一个摇滚歌手和他的夷易近间艺人同伙

中国新闻周刊记者/隗延章

发于2019.6.24总第904期《中国新闻周刊》

一间阶梯课堂中,一位教授对歌手苏阳说,“你的音乐,我感觉用花儿和摇滚结合,是有新意的,但不敷原汁原味。”苏阳回覆他说,“我不能照着一样的唱,他们从小放羊,生活情况和我是不一样,我是厂矿后辈,我得站在苏阳的角度,唱苏阳的生活”。

这是记载片《大年夜河唱》中的一幕,记录的是苏阳在哈佛大年夜学分享会上的情景。在文艺青年之中,苏阳如今早已成为一个接头记号。这个银川的歌手嫁接了西北的夷易近间音乐“花儿”、秦腔和今世音乐,加以重组和改善,形成了极具标识度的小我作品。他不光在海内的音乐节备受注视,这个来自西北的黝黑汉子也开始应邀参加天下各地的文化活动。在哈佛做分享会的那段光阴,苏阳正在做一个名为“黄河今流”的跨界艺术项目,他在纽约、巴西、北京等地举办展览、演讲等活动,向人们先容那些曾经影响过他的黄河流域的夷易近间文化。

黄河今流

早在2016年,苏阳便已经开始在筹办“黄河今流”。片子公司天空之城的开创人路伟懂得到之后,盘算为苏阳拍摄一部记载片。这部记载片就是如今这部《大年夜河唱》的雏形。当时的构想中,它既是苏阳的“黄河今流”计划的一部分,也可以上院线,成为一个自力的片子作品。

2016年春天,路伟找来苏阳、清华大年夜学教授雷建军、马灯影业制片人包晓更,他们约在人大年夜体育馆相近的一间老茶馆,评论争论这部记载片的拍摄事件。

雷建军提出不光拍摄苏阳本人,也拍苏阳背后的音乐母体:西北的夷易近间艺人。某种程度上说,是那些艺人成绩了苏阳,但那些人不停被埋没。苏阳列了一个名单,他们确定下四位拍摄工具:皮影艺人魏忠富、说书艺人刘世凯、夷易近营秦腔剧团团长张进来、花童谣手马风山。

“所谓音乐母体并不是说详细的某一个单一的人,不是这样的。可能我经久就听这些紊乱无章器械,然后你摘出来,受影响便是几个系统,花儿、皮影、说书、秦腔。”在《大年夜河唱》的点映停止之后,苏阳坐在北京路边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说。

拍摄要领上,雷建军提出用影像人类学的要领拍摄,用剧情片的要领剪辑。前者包管足够深入懂得拍摄工具的生活,后者确保影片的可看性。此前,雷建军所在的清华大年夜学清影事情室,曾以这种要领拍摄过《喜马拉雅天梯》《我在故宫修文物》等作品。

拍摄前,雷建军找来音乐人类学学者萧璇,对即将拍摄的四位艺人进行旷野查询造访。同时,他找到两位自己的门生,在清华大年夜学就读的柯永权和杨植淳,以及在云南社科院影像人类学钻研所事情的导演和渊,合营担负《大年夜河唱》的导演。

萧璇经久钻研西北的花儿。她接到雷建军约请的时刻,正在二郎山花儿会上,和花童谣手们饮酒唱歌。她很快便准许了这件事,“海内还没有音乐人类学学者介入片子制作的先例,这种考试测验,有助于音乐人类学走出象牙塔,与现实对接”。她对《中国新闻周刊》回忆。

夏天,萧璇组建了一个由清华大年夜学、浙江音乐学院、姑苏大年夜学、上海音乐学院的师生构成的4人团队,前往黄河中上游,与夷易近间艺人同吃同住,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旷野查询造访。

萧璇认真的是说书艺人刘世凯。刘世凯起先禁绝许吸收旷野查询造访,除非萧璇帮他说服当地政府,给他一些政府的表演项目。为此,萧璇跑了很多次当地政府,帮刘世凯办理了这件事,调研才真正开始。

调研团队赓续将影像、翰墨资料回传给雷建军和导演们。一些信息让雷建军感觉有些意外:说书艺人刘世凯的本职事情是一个包工头,马风山当过村子主任。

雷建军还从调研资猜中,把稳到一小我类学的征象:“黄河流域夷易近间的重大年夜典礼上,都是请戏。而西南地区主如果跳舞”。

他阐发,这可能是源于,自古以来,黄河流域王权是最紧张的气力,而西南流域最紧张的气力是神权。“在社区与王权的互动,必要用戏固定下来,让更多的人可以受到王权的召唤。然则你要跟神权沟通的时刻,你光唱,他看不见的,你就要有跳舞。”

拍摄之前,介入《大年夜河唱》的学者和导演,都没有对这部记载片预设拍摄偏向,而是在与拍摄工具同吃同住的一年多中,记录下他们在这一年中的日常生活的碎片和素材,等着它们逐步自然发酵。

摇滚歌手

《大年夜河唱》的拍摄之初,大年夜家是由于想去寻找苏阳这样一个交融了现代和传统、摇滚和夷易近族唱腔的歌手的精神源流,但苏阳音乐生涯的开始,却不是由于西北的夷易近间音乐,而是由于一曲《西班牙斗牛士》。

那是1980年代末,苏阳只有17岁,照样陕西省安装技校的门生。一天,他的一个同砚用吉他弹了一曲《西班牙斗牛士》。他从未感觉音乐如斯好听,“很粗拙地发出分外真实的一种像火星子一样的音符颤在我身上。”多年之后,已经成为职业音乐人的苏阳这样回忆。

之后,苏阳开始成天泡在有吉他的同砚周围,蹭他们的吉他演习。不久,苏阳将自己的食堂饭票卖了20元,从一位同砚那里,买了把二手吉他。

卒业时,他去了陕西陇县的一个工地当小工,天天筛沙、和灰、推车、撂砖,一天收入一块七毛五。一天傍晚,他下工途经陇县工商银行的眷属院,见到一小我正在教别人弹吉他。苏阳走以前和他们一边谈天,一边弹奏了一曲《少年犯》。谈天中,苏阳得知对方曾在西安吉他比赛中获过奖,现在在陇县银行事情,在等时机调回宝鸡。

那人和苏阳说,“你乐感不错,你转头来找我,我可以先容你去西安,参加走穴团体”。越日,二人喝了一顿酒,随后,对方给他写了一封先容信,让苏阳去找他在西安的一位同伙。

苏阳拿着这封先容信,进入了西安的新蕾乐团。但新蕾乐团的人为只有60元,很难保持生活。一个河南的走穴团体途经西安时,苏阳脱离新蕾乐团,加入了全国走穴大年夜潮。

另日后形容这段经历,感觉有点像贾樟柯的片子《站台》中的文工团。吃住都在舞台,冷了盖油毡布。凌晨不用饭,正午吃一碗3块钱的饺子,晚上少吃点,表演完了肚子咕咕叫。

上世纪90年代,摇滚乐在中国开始盛行。欧美的摇滚乐经由过程北京、西安传到苏阳的耳朵里。“魔岩三杰”在喷鼻港红磡演唱会停止的第二年,苏阳在银川组建了一支名为“透明乐队”的摇滚乐队。那时,他留起一头长发。

这支乐队的舞台风格和曲风深受当时西方摇滚音乐的影响,很受迎接,但却不怎么赢利。“乐队中,没人会经营,只知道要排练、表演,表演之外的工作没有任何人做,轻细有点钱就赶快凑一块饮酒。”

1999岁终,唐朝、张楚和超载去宁夏体育馆参加“世纪狂飙——中国摇滚势力演唱会”。表演商把苏阳的乐队叫以前,一块演了一场。演完不到一个月,苏阳发布乐队闭幕。

那时,苏阳的儿子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。孩子的班主任,感觉他留长发接送孩子不太相宜。第二天,他剪掉落了长发,剃了一个平头,发型不停保留至今。差不多从这时,苏阳对摇滚乐的兴趣,垂垂转移到西北夷易近间音乐。

土的声音

新世纪初的一天,苏阳在同伙家聊音乐。同伙收藏了很多CD,爱听布鲁斯和爵士乐。苏阳问他,“能不能给我张更原始的?比如,我记得美国电视剧《根》里面有一段黑人在受奴役时代唱起的家乡的歌?”

同伙给他翻出来一张黑人音乐的旷野录音。他一听,不知为什么,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刻生活的银川齐心路相近的稻田。

苏阳是7岁时来到银川生活的。那是1976年的一个深夜,他和母亲从浙江温岭箬横镇坐火车到达银川。父亲骑一辆二八自行车,把母子接到银川市齐心路的一处眷属院。此前,苏阳的父亲在50年代末“支边”中,移夷易近到银川,在氮肥厂事情。

越日破晓,苏阳推开门,目下是只有几排屋子,远处是一望无际的黄土。全部童年生活中,苏阳并没有时机听到若干音乐。只是有时途经眷属院左右的农田时,会听到旷野中农夷易近唱宁夏小调和断断续续的夷易近歌。

他听到黑人音乐的旷野录音那一天,依稀回顾起儿时农夷易近在到稻田边哼唱的一句歌“宁夏川,两头尖,东靠黄河西靠贺兰山,金川银川米粮川”。后来,他懂得到,在宁夏,只有银川平原相近是鱼米之乡,银南、银北的很多地方,更多的是多年干旱。此中,很多地名却与水有关:大年夜水坑、草泥洼、喊叫水。

“我不知作别人看了什么感到,我感觉很苦,怎么可能是金川、银川、米粮川呢?”苏阳说,他接着写下了这样的词“宁夏川,两头尖……糜子黄,山丹丹花开富两岸,盼只盼那个用饭不靠天”。

2004年的一天,苏阳在银川富宁街戏社看秦腔,忽然冒出一个设法主见,“我假如在这样的地方表演一场,会被吸收吗?”这间戏社的顾客,大年夜多是中老年人,常日里,台上是秦腔吹奏,台下的人在打麻将。

他抉择考试测验一下,和戏社老板说好之后,他们将门口黑板上原先表演的折子戏《周仁回府》《游西湖》擦掉落,写上了“土的声音——苏阳乐队”。之后,他还特意找人印了门票,一张20元。

到了晚上,只有他的几个同伙买了门票,戏社内人数寥寥。他开始唱的时刻,事业却呈现了:免费来看的人堵满了街道。相近街道的居夷易近、夷易近工围在门口。警察接到投诉,凌驾来却没勒令停唱,站在那听完才脱离。

此次表演不雅众的反映,让苏阳隐约找到了自己的音乐偏向:在夷易近间音乐中汲取养分,唱自己见到的生活。从那时起,苏阳越来越多地去到西北的县城、村子庄,在夷易近间艺人那里探求真正的“土的声音”。

苏阳憎恶“采风”这个词,他与夷易近间艺人的交往,是一种类似于同伙的要领。《大年夜河唱》的导演柯永权认真拍摄苏阳。他记得,每次苏阳去说书艺人刘世凯家前,都邑在小卖部买上两瓶酒,一箱牛奶拎以前。这让他想起,小时刻和大年夜人走亲戚时的情景。

夷易近间艺人的凡俗日常

2016年6月,《大年夜河唱》的拍摄团队,沿着苏阳曾经探求夷易近间艺人的路线启程。此中,导演和渊认真拍摄说书艺人刘世凯和秦腔剧团团长张进来。照相以日常的角度切入。

或许因为这样的拍摄要领,在《大年夜河唱》中,很丢脸到传承与立异、生活与逝世守、后进与今世等拍摄夷易近间艺人故事中常见的脸谱化叙事,他们更多的是在拍摄四位夷易近间艺人们凡俗、啰唆的日常生活片段。

拍摄前,和渊一场活动上见到刘世凯一壁。刘世凯烟瘾很大年夜,半途脱离书店,去楼下吸烟。和渊记得,已经58岁的刘世凯,不停在琢磨挣钱的事儿。吸烟时,刘世凯还抽空对另一位夷易近间艺人说自己是包工头,对方可以来跟自己一块干活。

刘世凯诞生于陕西省榆林县,这里曾是陕西夷易近歌最闹热的地方。他的父亲曾是当地着名的说书艺人,他从小听父亲说书。耳濡目染,学了一些。后来,当地文化馆看中他说书的才能,吸纳他加入。1976年,他从新回家耕田。

他20岁阁下娶亲,后来妻子因病去世,留下一个两岁孩子。为了养孩子,他在冬季农闲时,开始去西北的各个村子庄说书。他在宁夏盐池县说书时,熟识了一个女人,日后成为他第二任妻子,二人陆续生下了3个孩子。

他一度竣事说书,办砖厂、包工程,并在80年代成为远近驰誉的万元户。娶亲十年后,刘世凯第二任妻子因产后烦闷症去世。他靠说书和承包工程,把三个儿子、一个女儿带大年夜。

现在,他将两任妻子分手在陕西榆林和宁夏盐池的坟,迁在了一路,盘算日后自己也跟她们葬在一路。和渊记得,下葬那天,刘世凯看着棺材说,“我这辈子可能便是个王老五骗子了,但逝世了我就成皇上了,两个老婆陪着我,左膀右臂。”

和渊感觉,刘世凯最好的说书作品是《刘世凯传》。“把他从小的经历,不停唱到他今朝的生活。”从这个角度说,刘世凯和苏阳一样,都在用一种本土的声调表达自己真实的生活,就像他们身边的黄河在唱歌。
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2019年第22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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